尘缘 [115]
虚玄直走到那人身后,方立定,道:“可还没到送人的日子呢。”
派人放下了下中一枚小锤,改而从石台左侧取过一把精致的青钢小锯,又忙了起来,道:“活人可是越多越好,没到日子,就不能多送一次吗?何况最近你送的人道行一个比一个差,真是敷衍!背墟弟子没本事超越祖宗,就知道死守臭规矩,没想到连你也变成这样了。既然没有活人送来,那你还来做什么?难不成就是想看看我这个疯子?尽管放心,你设下的阵法牢靠得很,我哪有什么办法攻得破?”
虚玄立在他身旁,负手望着那人的工作。
两人立足处片尘不染,石台上却是血迹斑斑,正中卧着一个亦裸的年轻女子,胸腹已然洞开,脏器连筋带肉漂挂着,白骨与经络纠成一团团难以分辨的血污。那人手持刀锯,极细心地一点一点切剥着这些尚在蠕动的东西。那女于双眼大睁,脸上俱是茫然麻木的表情,一如痴儿,居然没有半点痛苦的样子,呆瞪着石窟洞顶的眼珠偶尔会转动一下。
她不但未死,还尚有知觉。
虚玄冷静地看着那人的双手在女子的胸腹中工作,片刻,方缓缓地道:“景霄真人并没有死。”
“不可能!”那人斩生截铁地道,但手仍是微微一颤,刀尖切断了一道细细的血脉。石台上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痛苦之极的尖叫,五官极度扭曲,头一歪,嘴角不断涌出鲜血,眼见已是不活了。那人一脸懊恼之色,愤愤地将手中刀锯掷在石台上。
他转头盯住虚玄,原本清秀英俊的面容因着愤怒已有些变形,眼中更是要喷出出火来。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已断尽景霄生机,斩绝三魂七魄,他如何还能存活?”
虚玄淡然道:“这我就不知了,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个消息而已。”说罢,他即转身离去。
那人静静地立了半天,猛然低吼一声,挥下将石台上的女尸扫入一旁的溪流中。
女尸载沉载浮,转眼间就随着溪水去远了。
“圣人有云,生死事小,失节事大。”
此时洛阳午后大气依然炎热,一个蝉鸣声中,济天下身着锦袍,手捧经卷,正摇头晃脑地诵读。看他身上服色,非但花色新雅,连那袖口和领子都是最时新的款式,腰间更佩着一块结青绿色喜福穗子的玲珑玉,与当日寒酸景况已是天渊之别,这自然是纪书尘所奉润笔之功。
凉阁中,济天下高踞上首,下首坐的非是旁人,而是龙象白虎二天君。
纪若尘云风走后,二位天君闲来无事,就来央求济天下的为他们讲解一下天下大势,治国经世之道。二天君初时本以为济天下不过是一介酸儒,后来见不仅是纪若尘,连云风也时常向济天下讨教大下大势,并且对他言听计从,立时就对济天下起了滔滔景仰之心。他们的想法倒也简单,云风的眼光必是不会错的,他们看不出济大下的过人之处,只能说是自己有眼无珠。而济天下也好为人师,一听有人愿意来听课,自无不应的道理。且二天君素识大体,通事理,不管名目是束修也好,润笔也罢,都是丰富的紧。
洛阳中本来还有道德宗十名弟子,只是一来他们均已饱读诗书经典,又需学习行军布阵,实在没什么时间来听济天下讲经论势。因此,济天下就更热衷于教诲这两名尊师重道,好学不辍的学生了。
二天君听了济大下这么一句,不由得面面相觑,均觉得圣人此言实是大谬不然,天下之事,还有大过了生死的?他们心中有疑,当即问了出来。
济天下眯着眼听罢,道:“生死、节义,天下多的是士人学子奉为皋圭。然圣人之学,原本天机活泼,生意盎然,得天理地意之进化,然后生学者泥迹失神。你们只有学会个中真理,才能用好圣人学说,否则一味纠于死生事大的表象而不及其他,此关总是不透,此关不透,则浮生虚度,大事不了。”
二天君如在云里雾里,互现良久,也解不了济天下语中之义。
龙象天君扯了下白虎大汉的袖子,低声道:“这个……济先生的意思是……”
白虎天君肃容,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方道:“济先生想必是说,虽然圣人这句话是错了,但很多人还奉举为经典,也会依此行事。我们明白了这一节,就会知道这些人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再对症下药,收拾那些迂腐之人又有何难?”
龙象天君一脸赞叹,“济先生果然是微言大义!”
济天下象是没有看见两人私下动作,也好像没有听见龙象天君后面若有意若无意提高音量的那句话,径自道:“看你们如此好学,这样吧,自明日起,你们每天过来三个时辰,我为你等一一解说圣人之道。”
“啊?!”龙象天君面现难色,“三个时辰太长了些,我们每天还要修炼进道法……”
济天下顿时沉了脸色,道:“圣人大道,哪有讨价还价余地!”
白象天君一把捂住龙象天君的嘴,向济天下陪笑道:“先生说的是,说的是,我们定会准时候教。”
济天下满意地点点头,施施然起身离去。
龙象天君抓下白虎天君的手,低吼道,“我们每日里要修习道法六个时辰,哪有时间再听三个时辰的课?”
白虎天君哼了一声,一脸深沉,就欲效法在庄周,以讽喻点化龙象这呆徒。可他嘴巴张了半天,胸中又哪有暮鼓晨钟般的讽喻?见龙象一脸殷殷期待,白虎个由得额上冒汗,情急之下忽然想起本朝女装服色,当下灵光一现,张口就道:“这辰光嘛,就像女人的胸,只要肯挤,就一定会有的!”
龙象叹服。
章三十六 黄泉
“让我过去……”
“过河……”
“杀死她……”
一声声呼喊不住传来,飘渺不定。细听之下,那声浪中高低粗细各异,男女老幼皆有,叠叠人耳,竟是有千万人在呼喊,但语调中透着冰冷,感受不到任何应有的情感。
纪若尘浑浑噩噩,全然不知这些呼喊的含义,直到背后一记大力挽来,推搡得他身不由己地向前一冲,又撞在前人身上,他的神志才稍稍清醒了过来。
纪若尘睁开双眼,初入目的只是茫茫黑雾,有若实体的道道雾气曲伸变化,影影绰绰,完全无法辨别雾后是些什么。
背后又是一阵大力撞来,纪若尘心下大怒,转头望去,看到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隐在雾气中,五官都有点模糊。那男子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口中不住道:“过河……过河……”
纪若尘未及发怒,骇然发现那男子除了一张脸清晰些外,整个躯干似是由半透明的黑雾构成,一片模糊。那男子的脸不住飘近,又是一股无形力量传来,撞得纪若尘不住退后,接连撞上了许多人。
那感觉意似身处拥挤的人群中!纪若尘大吃一惊,急顾左右,这才发现周围尽是这样只见而容,身躯模糊不清的行人!众人均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瞪着一个方向,簇拥着行去。
纪若尘向前方望去,除了无穷无尽的茫茫迷雾,绰绰人影,再无他物。迷雾之中远远传来阵阵波涛之音,看来确有一条大河横亘于前。他再向后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身后也是人头涌涌,队伍绵延不见尽头,直没入无尽黑雾之中。何止成千上万!
一惊之下,纪若尘立刻清醒了许多,想起了与云群华和苏苏之间发生的种种事,再看看前后左右,他忽然发现,这些并不是人,而是万万千千的死魂!
那么自己呢?一股针刺般冰寒的战栗通遍全身,纪若尘惊得低头看看自己,见自己四肢俱全,身上还有着生前的服色,与周围魂魄大不一样,这才心中稍定。然而他旋即疑惑又起,自己这算是什么,是已经死了吗?
一旦发觉周围仅是死魂,纪若尘立刻明白了此前听到许多呼喊的含义。对于冥界黄泉,道书典籍中是有许多记载的。这些死魂所说的过河,想必要过的是弱水。传说中弱水片物不载,一切带有阳气肉身之物经是入水即沉,万千死魂惟有靠摆渡人方可渡过。
然而纪若尘疑惑仍是未解,那声声“杀死她”的呼喊又是什么意思,这不己经是地府阴间了吗,难道已死之人还能再死一回不成?没有多久,一条涛涛大河即隐约从黑雾中浮观。然而此时前方死魂突然不再向前,后方的死魂仍不断向前拥去,原先秩序井然的队伍顿时凌乱起来。纪若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看不到前方。他向左右一望,身体一动,向左方挤去。他这一动不要紧,周围那些只知向前的死魂突然齐齐转头。盯住了纪若尘,口中声声叫的全是:“想去哪里?!想去哪里!?”
成百上千死魂齐声呼喊,立时让纪若尘吓了一跳。然而他忽然想到,自己死都死了,还要再怕什么?
有念于此,纪若尘再次向左方挤去。他刚刚一动,身后那中年男子黑雾翻涌的躯干中,忽然伸出一双隐隐约约的手臂,扼向纪若尘的咽喉,叫道:“不许走……”
周围立时有数十死魂应和道:“留下他……”
“不要让他走了……”
“他该和我们一起……”
纪若尘转头望向那中年男子,突然大喝一声:“给我安心去死吧!”喝声未落,他已闪电一拳击入那死魂面孔中。这一拳击出,就似撞入一团冰冷的水中,附着肌肤上的寒意刺骨欲裂,拳头的落点柔韧,隐隐有反弹之力,那感觉说不出的诡异。那中年男子的面容极度扭曲,终于有了表情,似是恐惧,又似是痛苦。
纪若尘心念微微一动,试运起三清心法,拳上立生一层淡青火焰,轰然在那不肯放他离去的死魂体内燃烧起来!
纪若尘拳已收回,然而淡淡火焰却依旧在那死魂体内烧灼着,已越燃越烈,转眼间就遍布他整个有形而无质的身体,勾勒出一幅纤毫毕观的火人。
啊!!
死魂痛苦之极的嘶吼不住在这没有天空星辰,不辨东西南北的茫茫冥界回荡着。死魂纷纷后退,生怕沾染到一点他右拳上吞吐不定的火焰。纪若尘更不迟疑,直接队伍左方冲去。
他这样一动,本来有所畏惧的死魂们又鼓噪起来,纷纷叫嚷着要拿住纪若尘,千万人声初时此起彼伏,绵延不绝,渐渐如涓涓细流汇成汹涌的大河,涛猛浪急,一波一波冲击着纪若尘的神识,不令他独自逃离阴间地府,务要与众人一同永坠地狱。
既已决定放手一搏,纪若尘多年压抑于胸的豪气终爆发出来。他把所有顾虑抛去一边,足下加速,右拳挥舞,倏忽间己冲出百丈之远,硬生生在无数死魂中杀出了一条火路!片刻功夫,他忽觉周围压力一轻,原来已冲出了死魂队列!说来也怪,甫一杀出,纪若尘只觉自己冲出了一道无形的樊笼,头脑又清醒了不少。他回首望去,见死魂队伍中出现了一大块空地,当中是数以百计的死魂在烈炎中不住哀号。无数死魂都在望着他,嚣叫着,要他回归亡者的队列。但这些死魂都立足在一条无形的界线前,尽管人潮涌动,互相推搡,却没有一个敢于逾越雷池一步。
纪若尘辨别一下方向,转身向那条大河奔去。若这条河真是道典所载的弱水,那他就真的是死了。
在这冥界地府,纪若尘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