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 [1]
此时又有一个声音传来:“陛下,此蠢物私纵天妖,虽是无心之过,然则其祸无穷,依律本当将其打入阴潭,永世承受极寒蚀体之刑。姑念其刚得化形,灵识未开,故只处以天雷殛体之刑即可。”
青石微微颤动,她并不知天雷殛体是何刑罚,然则隐隐感觉,亿万载修得的神识,恐怕要就此去了。
“陛下!臣以为不妥!”
青石全身一震,她记得这个声音,那每五百年就会在她身边响起一次的声音!
“陛下,此次天地间机缘混乱、阴阳相冲,方使那天妖得脱所困。若非天地剧变,她仍只是一方青石而已。她纵然脱却石衣、修成仙体,灵识也未尽开,如何识得天妖?她虽然当罚,然念其修行不易,臣以为天雷殛体之刑过重了!”
前一个声音轰轰隆隆地传下,已有怒意:“大胆!她纵走天妖,罪无可赦,天雷殛体、毁去她过去未来一切因果,已是莫大的恩典。你不过是小小的四方巡界之仙,又如何敢在此殿胡言?陛下,若此等罪过都可赦免,天律将置于何地?朗朗仙界,殿前神仙,又将如何感受呢?”
此时九重天上白云忽开,隐隐现出一座仙宫,红墙金瓦,白玉栏杆,紫云绕墙,巍巍峨峨。青石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自自己身上扫过,那目光温润柔和,仿如莲花拂面,令她一时惊惶尽去,心下踏实了许多。
此时天上传下一个语声,温和淡泊,不怒自威:“青石纵走天妖,其罪已明,依律当处天雷殛体之刑,大罗天君所言并无不妥。”
“陛下,臣有一言!”那巡界之仙又道,“青石在此时修炼成形,纵走天妖,溯其根源,乃是因臣颂读天书,为她听去,依法修炼而至。是以青石此罪,理应由臣共担才是!”
仙帝默然片刻,方道:“你巡视四境,累有功勋。也罢,这也是你尘缘未了。既然你愿与她共担此罪,那即罚你二人清退仙班,打入浊世,承受百世轮回之苦。”
听到清退仙班、打入浊世几字,青石不知为何,心底忽有寒意涌起。只是她眼前一花,那五百年得遇一次的仙人已出现在她面前。
他缓缓解去束发琉璃盘龙珠,脱下仙风游云袍,又散去足下莲花,与她并肩跪于大殿中央。
此时九重天上,仙宫深处,钟声悠悠响起,扬扬洒洒,四下飘散。
大殿铺地青玉忽然尽数散开,青石与巡界之仙就此向下坠去。她只觉茫茫云雾擦身飞过,罡风刮面如刀,云雾深处,又有种种凶厉景象,心下正慌时,手上忽然一暖,已被人轻轻握住。
这一握,握定了百世轮回,千年尘缘。
方知道世间故事,原有根本;顺缘逆缘,皆是前缘。
卷一
章一 断肠
章二 逆缘
章三 道途
章四 初悟
章五 纷乱
章六 春水
章七 烟波
章八 风乍起
章九 岁考
章十 流年
章十一 陌路
章十二 天恸
章十三 佳人
章十四 来仪
章十五 人间
章十六 影散酒寒人寥落
章十七 怎堪骤雨狂风
章十八 情天恨地两濛濛
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章二十 岂必消无踪
章二十一 摧叶折枝涤旧秽
章二十二 任他遮挡重重
章二十三 仰天犹恨雨无锋
章二十四 万丝青干剑
章二十五 斩罢落残红
章二十六 抉择
章二十七 对错
章二十八 变局
章二十九 大隐
章三十 仁义
章三十一 庙堂
章三十二 炼器
章三十三 长安
章三十四 斗法
章三十五 生死
章三十六 黄泉
章三十七 茫茫
章三十八 池鱼
章三十九 醉乡
章四十 纵情
章四十一 惊怒
章四十二 不归
章四十三 魂炼
章四十四 纵横
章四十五 因果
章四十六 路口
章四十七 惊蜇
章四十八 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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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断肠
当其时,天下政治昌明,百姓安居乐业,神州处处祥瑞不绝,渐渐有了一副盛世气象。
时有名城洛阳,因地处中原通衢之地,物产丰饶,又久不经战乱天灾之祸,人口便逐渐多了起来。几经扩建之后,洛阳日益兴盛,隐隐有凌驾帝都长安之势。因此百年之前,洛阳即被开国之高祖皇帝定为东都,自此益发繁盛。
洛阳城中有一道长亭街,街东首有一条铜川巷,巷中高墙深院,青石铺地,气象森严。铜川巷内居住之人非富即贵,皆是洛阳城内数一数二的显赫人家,是以这样一道深巷之中,其实只有寥寥五户人家。
此时方当盛夏,空中万里无云,如火的骄阳似是要将青石路面烤得生出烟来。巷口处几株垂柳也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柳枝笔直向下,纹丝不动。
这正午时分正是大户人家午休之时,整个铜川巷内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知了的声声鸣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在铜川巷口的一户人家,两扇黑漆铜门之后关着的却是一个清凉世界。楼宇回廊之间,习习风中带着浸人凉意,全然不似大门外的热浪逼人。宅院内水榭歌台,画栋雕梁;楼阁重重,回廊道道,可谓气象非凡。院中一盆一椅,若非华美异常,就是有来历之物,可考可察。单说那数方假山石,就是产自南海之滨的滴水石,且不说滴水石本身价值千金,仅是千山万水的运到洛阳,所费已然不菲。
仅止这些,也就罢了,然而那门内照壁上绘着的紫虎啸月,庭院石阶中央的游龙浮雕,又或是主楼屋檐上伏着的四尊青铜龙龟,俱非寻常百姓人家所能拥有的纹饰。特别是紫虎与游龙,更是惟有帝室血脉方能使用的图纹。
宅院前后分为四进,连接这四进院落的,是两边的抄手游廊。每进之间左右两扇垂花门,梅兰竹菊,松枫荷合,各具形态,断断没有一个重样。仆役丫环穿梭不绝,俱是轻手轻脚,似恐惊扰了主人的午间小憩。大户人间,法度森严,单从仆从的这些表现上就可见一斑。谁敢多行一步路,多说半句话?
在宅院后进一角,另有一座翠竹掩映下的院落,院门上题有“停墨阁”三字。门上一副对联:
四壁墨香缘窗逝,一泓秋水绕身飞。
其幽静处别有洞天。
此时主宅偏门一开,一个书僮打扮的少年闪出,一路向停墨阁奔来。刚进门数步,就迫不及待地叫道:“少爷!少爷!”
停墨阁迎着院门的是一间书房,房中端坐着一个华服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牙白家常便服,箭袖和衣裾边绣了些松枝祥云,聊作点缀;五彩丝线捻的丝绦将一块通透温润,不沾尘,可避水的玉佩挂在腰间。配上足下云跟厚底朝靴,清清朗朗,华华美美,端的是如玉少年,翩翩公子。他身畔燃着一炉龙涎香,手捧一本古卷,正在用心研读,显得极是专心。骤听门外书僮呼唤,少当即吓了一跳,手一抖,险些将那书掉落在地上。他飞速拉开抽屉,将刚刚研读之书藏于其中,又从桌上抓过一部官修正史,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
那书僮才叫两声,就已奔进房内,见少年正埋首读经,当下笑道:“少爷!眼下有两个大好消息,您可要有一段清静日子,不用再看这些闷死人的之乎者也了!”
那少年一听,立刻站了起来,道:“真的?这是怎么回事?快说,快说!”
书僮凑近少年,压低了声音道:“我刚才在正房经过,无意中听到夫人和洛阳王小王妃在叙旧,其中提到老爷这次赴京后,很得玄宗皇帝的赏识,已经留在京中准备重用了呢!这是第一大喜。这第二喜嘛,长安洛阳相隔遥远,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半月有余,老爷肯定不能常回来督察您的课业了。”
少年面露喜色,但旋即意识到不可喜形于色,尤其父亲远行在即,为人子怎可如此欢欣?于是脸一板,道:“此事当真?我得向夫人问问去。若是你敢骗我,看我怎么用家法收拾你!”
书僮吓了一跳,忙拉住少年央求道:“少爷!你这一问,夫人一定会察知是我多嘴,到时吃一顿家法倒是事小,万一被赶出宅院,那我可就再也服侍不了您了。”
少年沉吟一下,知道夫人向来明察秋毫,若是心切问了去,这书僮必定要吃家法。他素来喜爱书僮聪明伶俐,办事稳妥,因此就按捺住了心下的焦急,准备慢慢再探口风。
就在此时,阁外忽然传来一个若钟响磬鸣的清脆声音:“三哥哥,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欢喜啊?”声音未落,门外就闪进一个少女,低低挽着朝云髻,淡淡着着胭脂红,垂垂戴着紧步摇,斜斜卷起薄纱袖,露出香藕样的手臂,水葱似的指甲。正是那未遇范蠡的西施,不谙世事的貂禅,未落风尘的柳如。她微掀裙裾,一路小跑,转眼前就冲到了少年的书桌前。
少年大吃一惊,伸手想收拾桌上的东西,但猝不及防之下已被她冲到桌前,一时间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为尴尬。
书僮见了少女,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行礼赔笑道:“七小姐,您怎么来了?”
少女盯了书僮一眼,冷笑道:“采药!但凡有你在,必无好事。是不是又在撺掇着三哥哥干什么坏事了?”
书僮采药脸色大变,勉强赔笑道:“七小姐说笑了,小人哪敢啊!小人不过是看看哥儿有没什么示下。”
少女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书僮,一把拿起少年桌上摊开的书,见是一部官修正史,当即扔在一起,绕到少年身旁,一把拉开了他的抽屉,将少年刚刚研读之书给抽了出来,显是熟知那少年的脾性。
少女扬了扬手中的古卷,道:“《紫府金丹诀要》?三哥哥,你又没听姑父的吩咐,在看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小心着了心魔,堵了七窍。”
少年皱眉辩道:“青阳真人乃是高祖皇帝亲拜的护国真人,他手书的《紫府金丹诀要》只可开心智,哪里会堵七窍呢?爹爹他老来迂腐,你也跟着这般胡说!”
少女款款将古卷放在桌上,道:“三哥哥,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三天后西门老先生就要检查你的课业了,你若是过不了关,等姑父回来,少说也得是禁足一月,不得出府。”
少年微笑道:“不过是背诵三本太宗本记而已,又用不了我半个时辰。”
少女哼了一声,忽而浅笑道:“知道了,普天之下,惟有三哥哥最聪明了。”
原来少年姓洛名风,字从龙,再过一月即满一十八岁。七小姐洛惜尘尚未十六,与洛风并非亲生兄妹,乃是洛风之母杨夫人的侄女。洛风家世渊源,其父洛仁和以文采风流著名,时于洛阳任官,与洛阳王李充向来交好,其妹洛贵妃又正得当今玄宗皇帝宠爱,是以家族日显兴隆。此番洛仁和赴京高就,虽然尚未有定论,但必然是个显赫实缺。
洛风生时天有异象,府第上空白日积云,又有一道紫电、一道青电盘旋交错而下。洛仁和请来的风水先生不过是世间借仙道之名混口饭吃的泛泛之辈,自然解不得其中意思。只是信口诌道此乃天降祥瑞,此子乃仙人转世云云。借问祥在何处,瑞从何来,自然是摇头晃脑,“此乃天机,不可言,不可言”。
洛风一落地,手中即抓着一块小小青石,青石圆润晶莹,隐隐有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