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荒传说 - 黄易 [60]
燕飞道:‘他在北为是大有名堂的人,武功在弥勒教中,舆尼惠晖齐名,仅次于竺法庆,北方武林对他是谈虎色变,想来,他纵或及不上任遥,也是所差无几。’宋悲风叹道:‘在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两兄弟的授意下,王国宝把竺不归请来建康,又要为他建弥勒寺,刻下竺不归正落脚于竺雷音的明日寺,这事可以令你产生甚么联想呢?’燕飞喃喃道:‘王国宝、竺不归、竺雷音……一震道:’有阴谋!‘宋悲风沉声道:’现在建康城内安爷是唯一一个敢反对司马曜建弥勒寺的人,其他人都敢怒而不敢言,现在司马曜虽暂时让步,停建弥勒寺,不过事情并没有解决,还记得你们遇袭的时刻,刚好在安爷入宫向司马曜摊牌之后吗?‘燕飞明白过来,点头道:’难怪老哥说,要等敌人来对付你。‘宋悲风道:’突袭定都该是筹备已久,不是可急就章做得来的事。在你见独叟前,我们在路上遇上竺雷音,更非巧合,而是向我发出警告,更或可让暗中在旁窥伺的竺不归,看清楚我的样貌。‘燕飞是老江湖,同意道:’路上这么多马车往来,竺不归说不定是躲在其中一辆马车内。‘宋悲风道:’一切都是冲着宋某人而来,且是布局周详,处心积虑,只从竺雷音会在我们眼前及时出现,事情便大不简单。‘燕飞皱眉道:’老哥有否把此事告诉安公。‘宋悲风苦笑道:’安爷要烦的事太多哩!我实在不想增添他的烦恼。而且他终不是江湖中人,不会明白江湖的事。这些年来,我为他暗中做的事,舆帮会打交道,只让他晓得结果,过程从来只字不提。‘燕飞心道只有谢安如此人物,方有如此手下。道:’老哥现在的处境非常险恶。我真不明白,王国宝他怎都是安公的女婿,因何会变到像有血海深仇的冤家般似的。‘宋悲风颓然道:’晋室南渡,定都江左,开始时王家能者辈出,风头把谢家完全掩盖。王导、王敦均为权倾朝野的人,不幸王敦兴兵作反,虽被平定,司马氏已对王家生出戒心,转而扶谢抑王。安爷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受朝廷的任命。‘梢顿续道:’王谢两家关系密切,且因家势对等,故娉婷小姐嫁入王家,是顺理成章的事。那时王国宝恶迹未显,安爷虽不看好王国宝,指他相格凉薄,仍不得不接受王家的提亲。岂知王国宝后来竟从事放贷,赚取暴利。此事惹来安爷不满,在朝廷任命处钳制他,令他对安爷含恨极深。娉婷小姐现在已返娘家,一直不肯回去,王国宝亦许久没有踏进谢家半步,你可想见,现在双方的关系,恶劣至甚么地步。王阈宝是有野心的人,他想做的是另一个王敦,而安爷和玄少爷则是他最大的障碍。’燕飞心忖,若自己真能尽复武功,离开建康前,可顺手干掉王国宝,当作是报答谢安竭诚款待自己之恩。
宋悲风道:‘回家吧!免得安爷担心。’
燕飞的心神,转往三天后舆独叟之约,希望他不是胡皱吧!自失去内功后,他从未试过有一刻,比这一刻更想恢复内功修为。
第十二章天下孤本
接着的两天,燕飞为免节外生枝,足不出户,每天子、午两个时辰,依独叟之言进阳火退阴符。起始两次,没有甚么明显征象和效应,到第三次依诀法行功,进阳火竟丹田生寒气,退阴符时却长暧气,似乎与独叟预告的情况刚好相反,偏又不敢在三天之期前去打扰那正邪难分的怪老头,只好按捺着,届时好去问他,但对行功则不敢巯懒下来。
这天早上起来,院子里人声沸腾,隐隐听到梁定都和高彦对骂的声音,不由摇头苦笑,自受伤醒来后,他尚是首次听到梁定都的声音,应以康复过来,却不知为何会到这里和高彦吵闹。
侍婢小琦刚好进来,见到他便笑脸如花的欣然道:[ 公子今天的脸色很好,精神奕奕的,一对眼晴似是会放光,有点像宋爷那样。] 燕飞心忖,极可能是独叟的子午诀见功,对明早的约会更添信心。边让小琦侍候他梳洗,问道:[ 外面发生甚么事?] 小琦没好气道:[ 小梁过来为高公子打气,偏只懂吵吵骂骂,高公子气不过来。] 接着俏脸微红的吐舌道:[ 高公子说起粗话来,不但脸不红且语气流畅,真像训练有素,又快又羞人。] 燕飞笑道:[ 不是训练有素,而是操练有素。在边荒集最斯文敌便是我,其它全是满嘴粗话的人,男女如是。哈!]含笑走出厅外。
在房内为他执拾被铺的小琦娇声道:[ 甚么男女如是?原来燕公子也会开人家玩笑哩!] 跨过门槛,踏足环绕内庭园的回环半廊,出乎他料外地粱定都正扶着高彦,助他步行,十多名府卫婢仆则在一旁为高彦打气。
粱定都左臂还缠着药布,骂道:[ 睡没两三天便不懂走路,你的腿子早好了哩!不用再有顾忌,跨前少许,下一步才稳妥。] 高彦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你又不是我,步子跨大点便浑身筋骨全给扯痛,你道我不想跨大点步子吗?你奶奶的龟孙子!] 燕飞想不到两人忽然如此[ 相亲相爱] ,或着是因曾共历生死。对高彦的[ 努力] 却是心中莞尔,因自他告诉高彦,谢安已首肯带他去见纪千千,条件是高彦必须能起来走路,高彦便不辞痛苦,朝此方向努力不懈。
燕飞向他们打个招呼,笑道:[ 放开他!] 粱定都为难道:[ 我怕他立即摔倒,这小子上半身虽像男儿,下面却长着一对娘儿的软腿。] 旁观者立时发出震庭哄笑。
高彦给笑得脸也红了,大怒道:[ 去你的娘,快放开你老子我!] 粱定都一脸占尽上风的得意神情,往旁移开。
高彦一阵摇晃,终于站定,现出胜利神色,哈哈笑道:[ 看!顶天立地,是对甚么腿自有公论。幸好梁小子你不是娘儿,否则定要亮点厉害要你求饶投降。不过若有娘儿长得像你那个丑样子,鬼才肯屈就你。] 他的话非常不文,府卫男仆们固是起哄大笑,三个旁观的俏婢则听得啐骂连声。谢府那曾招待过像高彦这种粗野的人。
粱定都笑道:[ 你的狗嘴爱说甚么便甚么,还不走两步来看看!我还要回去向宋爷作报告呢。哼!竟不懂好好巴结我!] 燕飞明白过来,宋悲风是怕他明天的疗治时间或须废时三数日,所以希望安排他们今晚随谢安去见纪千干。
高彦一听,立即换过另一副脸容,前倨后恭道:[ 梁小哥大人有大量,勿要见怪,多多包涵。] 这些话登时又惹起另一阵笑声。
高彦紧张的嚷道:[ 不要吵!] 凝视着前方的地面,一步跨出果然四平八稳,没有丝毫摇晃不稳的情况。
高彦趾高气扬的向梁定都笑喝道:[ 看!老子在走路上还有甚么问题吗?还不滚回去向宋爷报告,好安排今晚佳人之约?’今次连燕飞也忍不住笑起来,加上刚出来凑热闹的小琦娇笑声,庭院闹哄哄一片。
粱定都摆出夸张的惊讶表情,指着他的脚大声嚷道:[ 这能叫走路?高公子要走到那里去呢?’小琦显是和梁定都稔熟,不忍高彦受窘,帮腔道:[ 高公子比起昨天,确好了很多哩!] 燕飞含笑来到高彦身旁,挽着他左臂,道:[ 今天到此为止,回房休息吧,免强挺来的有甚么意思,你也不想千千小姐看到的高彦是个跛子吧?]小琦也道:[ 骨节驳好后再折断,手尾会很长的。] 梁定都赶到另一边扶着高彦,歉然道:[ 我只是想激厉小高你的斗志,你康复的情况已比我想像中的好多呢。] 燕飞心忖,粱定都虽一身大族人家奴材的习气,本身却是心地善良的人,那天在饺子馆更是奋不顾身来救援他们,又见高彦胀红脸低下头,知他在强忍痛楚的苦泪,不想让梁定都看到,忙支开粱定都道:[ 去告诉宋爷,待我办妥明天的事后,再决定何时适宜让小高去会佳人。] 梁定都一声领命,迳自去了。
燕飞向各人挥手告退,方扶着一拐一拐的高彦回厢房内去,在床沿甫坐下,高彦的泪水已珠串般洒下,却强忍着没哭出声来,只是哽咽。
燕飞心中涌起滔天怒火,暗下决心,不管王国宝是天王老子,只要有一天自己恢复武功修为,必找他为高彦算清楚这笔账。
口上却道:[ 你不是说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吗?怎可以这般软弱?动不动哭成个娘儿似的。] 高彦挥拳捶榻痛心疾首的道:[ 我操那班人的十八代祖宗!此仇此恨,我高彦永不会忘记。] 燕飞沉声道:[ 若你经不起屈辱挫折,怎有资格去报仇?] 高彦以袖拭泪,呜咽道:[ 我从未试过这般凄惨!] 燕飞苦笑道:[ 你是因为我才落得如此下场!幸好保得住小命,又没有被打成残废,总算不幸中的大幸。你是否气小梁嘲笑你呢?] 高彦摇头道:[ 梁定都那小子的说话虽然难听,却没有恶意,那天若不是他不顾生死的苦撑大局,我们今天肯定没法坐在这里说话,我气的是燕飞你受到的折辱!换过在边荒集时的燕飞,他们休想有一人能活命。你抱着我任他们打,我可以感觉落在你身上的每一棍的力道,想起来我便想哭,我还以为你死定了。] 燕飞心中感动,沉声道:[ 放心吧,再过几天我便可以肯定告诉你,我究竟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是堂堂正正和你回边荒集去打天下。] 高彦一震朝他瞧来。
燕飞暗下决定,不论独叟提出的治疗方法如何荒谬危险,自己也要一试,大不了便赔上一命,总胜过看着自己的朋友受尽凌辱。
忘官轩外弯月褂空,群星拱照,轩内只有谢安身旁的小几燃着一盏油灯,照亮轩堂一角,气氛宁静得有点异乎寻常。
到达轩门,宋悲风请燕飞独自入内。燕飞直抵谢安身前,蓦地谢安抬头往他瞧来,眼神锐利之极,似一瞥下便可把他看通看透。
接着谢安捋须笑道:[ 小飞气色凶中藏吉,此乃否极泰来的气象,明天之约虽有险厄,必可安然渡过。] 燕飞一呆坐下,虽明知宋悲风必须先得谢安首肯放人,自己方可赴独叟之约。但给他当面揭破,仍颇感尴尬。
坐下苦笑道:[ 安公着我来,竟是要给我看气色。] 谢安亲自为他斟茶,微笑道:[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希望我宝刀未老,没有看错气色。] 燕飞双手捧杯,让谢安把茶注入杯内。
这时若有人问他,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人是谁?他的答案肯定是谢安无疑。
天下第一名士之誉确非虚传,不论心胸气魄,才情学识,至乎一言一语,举手投足,均令人折服。
谢安与他对碰一杯,欣然道:[ 坦白说,际此良辰美景,我实不惯以茶代酒,不过小飞情况特殊,老夫只好将就。] 燕飞不好意思的道:[ 我们可以各喝各的。] 谢安道:[ 哪岂是待客之道。今晚我还有一本奇书送绐你,要你万勿轻忽视之,你的性情较接近我,此书当对你有所裨益。’燕飞受宠若惊的道:[ 只怕我生性愚鲁,又学识肤浅,有负安公期望。] 谢安哈哈笑道:[ 我谢安或会看错别人,却不会看错燕飞。] 跟着,珍而重之地从怀内掏出一本己旧得发黄,薄薄的一本帛书,双手递给他,双目现出凝重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