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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奴 [8]

By Root 263 0
看不看得到这里,不然可真要叫他笑死了。好容易捱了半柱香功夫,玉奴吁了一口气,五指再弹,那边灯骤亮,又是一片尖叫。我慌不迭地去看,地上那场景真煞是好看:琵儿琶儿都扔在别处,人全滚在桌下;戴帽儿的,帽歪了;穿袍的,袍没了;个个衣襟散漫,裸裎露怀,有刚出完火的,心满意足收拢了裤,有情热正炽的,正按着嘴对嘴儿做到好处,有在那女人身上坐怀抱月的,有拉着那童儿横插香炉的,一地横陈,衣冠尽褪,好一副盛宴媾乐图。

玉奴一手导出这手好戏来,自己却看不去。啐了一口道:“我道只有半个畜生,原来竟没一个是人。”
我乐极,可惜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半个畜生什么情状,他手一拂,已经把那幻镜除了。
我大叹可惜,再央他做出来,他却兴致寡然,往别间抽身就走。竟还回头嘱我赶紧读书是正事。我哪里还有心思看书?看他的情形,今晚也不敢找他厮缠了,一腔火挑了起来却没处泄,这个叫郁气,思来想去,找不着人恨,倒把孟秋白又恨了个牙痒。

这之后,我亦寻机问过他来的是些什么人,他顾左右而言他,问极了来了一句:非礼勿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好好的做你的正经人,管那畜生甚事?
我知他果然跟玉奴一样,明悉洞察这边勾当,更加气噎。自此后,我在我家里青灯苦读,他在那边夜夜笙歌,央玉奴再给我玩那戏法,他却得了教训,再不肯给我显了。反指我心思不正,尽往淫邪下流路上走,吓得我唯唯诺诺,把那念头束之高阁,却全忘了谁才是始作俑者。
就这么一晃眼,居然也已两个多月,玉奴催命一样催我去赴的那个科考,转眼即至。
十四
临到考期八月初七这一天,玉奴给我打点了考篮,用了他最好的手段,给我备了丰美无比的饯行宴。我吃到口角流油,被他讥为猪吃牛饮。我一边大嚼,一边含糊道:“谁叫你不肯跟我同去,到了考场,三天不出,人人自己支锅造饭,我又不会做,只好吃那生面,现在不吃得够本,饿死在那里,有多不值!”
他也无奈,可毕竟是非人之身,进不了那地方去。原来妖精毕竟也有不便之处。我问他为何孟秋白可以大模大样进去,他说他本就是一半的人。
说起这个来,孟兄还得谢我,若不是我毁了他大半元阳,那狐狸的道行肯定掩不住,那一次丢了他半条命,把他的妖气尽盖了,守场的门神竟然也察觉不出来。饶是这样,进考场时,他还是往我身边溜。他后来坦承,是因为我与玉奴处久了,身上妖气重>_<,所以跟我在一起,掩一掩,纵使有蛛丝马迹也就混过去了。哼哼,明明是这么可怜,在考场外遇见我时,却是趾高气扬跋扈的很。伸出三个指头在我面前一晃,我不知他是说连中三元,还是指状元榜眼探花三样任选,或者干脆就说他想中个探花。要知道下棋时算准了只输一子,比赢棋还来得困难。我也不信他肯放了那状元不要,巴巴地觑准一个探花。懒得回他,便只伸出中指向他比了比。孟秋白撇撇嘴,满脸鄙夷地去了。

苦读了这两个月,我终究也不是笨蛋,临行前一晚上,已经扯满了帆准备顺水行舟。老实说,若不是跟孟秋白赌这口气,我对这功名后果根本犯不着看重。来赴考是玉奴的意思,若不中又有什么要紧?----这个我居然是考前三天才悟出来的道理。可见人若陷了一个执念,便是进了死胡同出不来了。一想透了这个,我下笔如有神。何况玉奴这几日为养我精力,把持得比庙里小和尚还谨慎,整整半月不许我碰他一指,憋了这许多时的郁气,一股脑儿放到笔墨下,三场考完,卷卷圆满。
考完试,出了门,重见蓝天,我赶着回家去跟玉奴先报声平安。不料身后一把被孟秋白扯住。
“夏公子,急着赶什么路呢?”
我回头斜睨他一眼:“孟兄,就算高中头名,也不必这般气宇轩昂吧。我知那三元都在你探囊取物之间,我是没出息的,只想回家快快洗洗身上这臭烘气。”
在那监牢般的考号里缩头缩脑关了三天,身上只差生蛆。
“不急不急!”孟秋白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两根指头捏了我袖子,“来来,我先带你一个去处。”
“干什么?”我惊慌,就差高呼救命。这家伙前不久还图谋我的元阳,我不信他食不知味肯放了我。平时有玉奴护持,这会子可麻烦了。
“啧啧,”他讥道:“瞧你这副样子,莫非怕我吃了你?”
那还真不好说。
他玩味着我一脸暧昧,低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耳边说:“放心,你们当家的现在不在家!”
“你说什么?”我愣了一愣,回过神来,他已经施施然往前走了。
“喂,姓孟的,把话说清楚了。”我追上他,在他身边嚷嚷。
他顾自往前走,等我嚷够了,才道:“你不信,尽管回家去瞧,他现在顾自在外面快活呢,哪里还管得了你?”
这个人,竟然这般含血喷人糟践玉奴,我气得身子抖了一抖,正想转身走。他却似读得懂我心思一般,说:“男人嘛,在外风流快活是正常事,这算什么糟践,嗯?你们家那个天天守着你过日子,把你也养呆了!”
“再不信,你跟我来看。眼见为实。”他皮笑肉不笑。
这可真是应了玉奴常挂嘴边上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劫数了。我万料不到一出考场就遇到这档子事,更不知道自己怎生稀里糊涂就信了他。呆呆着跟他绕了两条巷子,兜兜转转,全迷失了方向,来到一处说不上是荒凉还是僻静的园子。
十五
看天上,日头已快落了,偌大一个园子,古木参天,绿树垂拱,不见鸟语花香,但闻树窍木穴作八声。阴沉沉的黄昏气象,虽楼舍连亘,竟似一个人影儿也不见,一阵风儿吹来,我有些毛骨悚然,往孟秋白身边靠了靠,极是后悔跟了他来。就算玉奴在外面有什么不当,我回家去等着他,他总是要回去的,到时候问问清楚可也好,为什么要跟着他来趟这浑水?这小子笑得奸诈,话里九成九还是骗人的。若不是现在已寻不到路,我真想立即拔腿就走。
孟秋白到了这时候却不急了,手里一把折扇潇潇洒洒扇了几扇,径直领着我向那荒楼里走去。到了门前,我抬头望,漆黑一团,什么也瞧不出来。
“是在这里?”我狐疑问他。莫不成他便是领我来这里看?这家伙十足是个骗子了,里面哪里有人烟的样子?
孟秋白装模作样竖起一指在唇边:“嘘!噤声!”
我不耐,正待驳他。却听里面漆里咕咚,竟真闹出一阵响来。再细听,听得细致了,脑门血往上涨,心眼似塞进了一把乱草,无名之火腾腾地烧起,五脏庙里像打翻了醋酱糖盐器,酸甜苦辣齐齐地涌上来,一时竟不知是想哭,还是该怒。
那里面呻吟呐喊丝丝销魂的,可不正是我的玉奴。

孟秋白一把捂了我的嘴,拖着我往窗边去,在那已破败不堪的窗纸上小指一旋,戳了个眼大的洞出来,手上一推,正把我推到那洞眼儿前。我抻了头往里看,险险没背过气儿过去。那屋子外面看着黑,里面竟是亮得白昼也似,宽宽荡荡一间大堂里,端得是金钩碧箔,光明射眼;温纱软帐,旖旎无双。最叫我心都揪成一团儿的,是那床帐侧春凳上,赤条条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那胯下承欢的的,是我的玉奴,那背对着我正使力的,看不见脸,待他回头,却原来是我在那茶坊遇见又送帖上门的吏部主事唐小山。
唐小山!他……他……
我揪紧了胸襟,迫了自己去看玉奴。嫣红的脸儿,柔韧的身段儿,那般风情万种坐在那姓唐的怀里,嘟了嘴儿,弓了腰儿,百般作态,可不就是那晚初上路时他在我怀里的模样?这个姿势,他说不要吸了我的精气去,宁愿辛苦一点儿,我可没想到在他人怀里亦复如是,便是在我怀里,他没见他这般放浪形骸过。
是幻像,不是真的!我在心里头呐喊。孟秋白是心怀叵测,他是妖,他弄出这副手段来,无非是想离间我和玉奴,可这于他有什么好处?我想回身骂他,想质问他,脚却似钉在了那里,眼珠子也钉在了那里,看着玉奴辗转承欢,魂魄出窍般快活开心。我心里只有痛,痛死了!
“呵呵呵呵!”孟秋白那作死的笑响得刺耳。
我终于回过神,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裳,咬牙切齿道:“你……你把这像快快除了!无耻卑鄙下流没用的臭狐狸,想挑唆我跟玉奴,死了你这条心吧!我不上你的当!玉奴是我的,谁也要不他去!你再使这下流手段,我让他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淬了你的肉拿去喂狗吃!呸!”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说出这般恶毒的话来,孟秋白听到后面几句,脸色都变了。嘿嘿,他也有怕的时候!痛快!
才腹诽了一下下,我自己的脸色也变了,孟秋白那眼里寒光四射,真正是个要吃人的模样了,我退了一步,有点结舌:“你,你别过来!”
“哼!”他止了步,上下端量我,眸子光一敛,怒气攸地便隐了去。我正松一口气,他把手里折扇一收,轻佻地挑起我下巴来,在我面前吐气儿:“你尽管骂,这是幻像还是真景,回家问你们当家的去。可是你自己想想,你在他面前,给过他这种快活吗?嗯?”
他冷笑,又恶毒地加了一句:“我若是他,早把你这银样蠟枪头给融了一边去。他好耐性呢……”

十六
你在他面前,给过他这种快活吗?
给过他这种快活吗?
这话像五雷震顶,轰得我五脏六腑一齐作响。
我在书院里胡闹的时候,顶喜欢掐个尖儿争强好胜,这种事上是极计较的,管他逢场作戏还是一时露水真情,但凡上了床,总要叫人踏实快活,方方面面都不肯落了人下风。
是个男人总要计较计较这个。到后来得了玉奴,倒把这事看淡了,觉得那个情字比什么都来得贵重。没有情分,便是做起来也索然无味。我从来没想过玉奴是不是快活。我觉得他应该是快活的。
“他不快活!”孟秋白继续森森地笑:“你想想,他有多久不许你碰他了?呵呵,真是家有恶妻鬼也嫌,你怎么不想他为什么叫你一力去赶这个考?难不成他也指望着你飞黄腾达好跟着讨个诰封品位?当今皇上恐怕也糊涂不到这份上呢。呵呵,呆头,他打发了你去钻那故纸堆,为的是什么?再想一想!”
我恨他句句刺骨。却又不能不顺着他思想往下想。每句话都扎扎实实敲进我心底里去。
真的,真的,玉奴一力敦促我去赶这个考,为的什么?他从来都没跟我细说。我是个傻子,便也真的什么都不去问。他每每出外劳碌,我可问过他去干什么?没有,我只安心坐等家里,受他的宠,顺着他打点得条条理理。我可没想过,他为什么突然规矩起来,从前可不是这样。
我想起那黑屋子里半夜现身的妖精少年,跟我屋里现在这个贤惠淑德的当家的,哪一点像?哪里像?我想不出。我头晕目眩了。
“孟秋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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